第三章:我在这儿,不怕
林潇躺在浴缸中,使劲搓着身上每一寸皮肤,恨不得拔下这层皮。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这五年她没有哭过一次,因为答应过他,不会再哭,可怎么办,她该拿什么去见他,就算死,晔飏也不会要她了。 几乎搓下一层皮,才让那些吻痕消失在身上。全身没有哪一处不痛,身体的痛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就会消散,那心里的伤呢? 许是太累,她醒来再接到林婕电话已是下午。 她从来不知道生活那么残忍,在平平淡淡里又无可预料给人当头一击。 那么无情,那么决绝。 “您好?林女士现在在我院手术,请家属尽快过来一趟。” 刹那间,林潇只觉脑子轰一声,脚步一个不稳倒在地上,慌道,“我马上到!” “手术中”三个字,在纯白透亮走廊显得异常突出,只有等待的人最清楚,看着灯从亮到灭是怎样一种煎熬。 这时,一名护士匆忙地跑出来,大喊:“通知血库调4个单位RH阴性血,林婕家属在哪里?” 林潇一把抓住她,“里面那个是我朋友,她情况怎么样了?” “患者大出血,我们医院目前RH阴性血存量不够,已经联系血库从其他医院调过来,监护人在吗?” 大出血? “护士,她父母很早就离世,而她哥哥也在五年前过世,她没有亲人了。” “情况很严重,她不是怀孕了吗?她男朋友呢?她才刚做完引产手术,怎么可以行房事,还是如此强烈,你们年轻人真不把身体当一回事。” 引产,两个字犹如一把锋利刀子割在心头,林婕不是要生下这个孩子吗?昨晚不是好好的吗?究竟怎么回事? 林潇快速拨出电话,“拜托,快接电话,快接……”可不管她打几遍,手机那头传来永远是忙音。 “护士,我拜托你,我现在联系不上她男朋友,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事你告诉我。” “她现在是术后感染又大出血,情况不容乐观,我们需要再一次进行zigong清理手术,最坏的情况,可能需要摘掉zigong。” 林潇瘫倒在地上,泪如雨下,“林婕,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你最好快点联系监护人,手术同意书迟一分签她就少一分希望。” 林潇捂住心口,无比剧烈的咳嗽起来,鲜血从口中喷出,瞬间染红了护士服,护士忙扶起人,“你怎么了?” “我没事,手术我签,有任何问题我承担!救她!” “可必须由监护人或……” 脚边倏忽出现一双黑色皮鞋,林潇抬头,是一个长相干净的男人。他在护士耳边低语几句,便匆匆离开。 “小姐,来,你签这儿吧。” 这一刻,她再次厌恶林潇这个名字,因为它毁掉了一个女人。 林潇颤抖地靠在走廊上,望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护士的话像挥不开的影子,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摘掉zigong。 对不起,对不起,林婕,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签字,我只要你平安,哪怕日后你怪我,我只要你活着。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不该把手机关机,真的,对不起…… 她哭得泪眼模糊,不停捶着胸口,恨不得敲出跳动的心脏,突然,喉咙有什么涌上来,嘴角缓缓流出鲜血,直直向后倒去。 有个人冲上去接住倒下的身子,鲜血不断从嘴角流出,低落在他洁净衬衫上,脸色一变,凌煜泽急急把女人抱起,“去叫御风。” 她这双眼睛就像符号,任何人见过一次,都不会轻易忘记,何况他们有过那样交集。凌煜泽原本打算找御风商量事情,不经意看见她焦急地跑进医院,也不知道中什么邪,莫名跟了上去。 看她哭成那样子,他思绪有点乱,按照以往,他连跟都不会跟,何况是管,可身体像是被钉在墙上,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看见她倒下,脚已经超过他的想法,先一步上去抱住她。第一次见女孩哭一下便吐血,体质不是一般弱。 凌煜泽站在床边低眸看床上瘦弱的身影,暗眸一沉,他一定是疯了!对这人仁慈过头了,又是帮她朋友,又是找御风看她。 御风推开门,将医嘱放在床头,掩笑道,“她没事,顶多气急攻心,失血过多,有点虚弱,休息几天就没事。” “失血?” “可不是嘛?你看刚刚吐了好多血,昨晚你不是也……” “嗯,昨晚什么,你继续说……”凌煜泽微微转头,凉薄俊脸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是眼里的寒光瘆得吓人。 “不过,她朋友挺严重,以后估计很难生育。”挑眉,御风看了眼床上脸色苍白的女人,他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张脸,昨晚太黑没看仔细,现在一看,好熟悉,在哪里见过? “我一会还有几个病人要看,你是要?” “后妈叫我回家吃饭!” “看来,你后妈好像还没死心。” “是吗?我倒是有个办法。” 御风又是一副笑眯眯样子,关上病房门,抬眸朝里看去,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对,啊!打了个响指,脑子迅速出现另一张脸,唇角勾起一丝坏笑,接下来有好戏看,快通知墨。 林潇醒来,睁眼看到泛白的天花板,还有鼻息间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道,就知道这是她讨厌的地方,捂住鼻子正要起身,却被一股力量按了回去。 见床边站着的男子,秀眉微蹙,“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林潇眨了眨眼睛,再三把男人从脑海中过一遍,事实是,她确实不认识他,冷冷推开臂上的手掌,径自走向房外。 看见她像丢东西似地撇开他的手,凌煜泽有种想让御风再给她一针的冲动,“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说不认识还问,怪人。 林潇在走廊抓住路过的护士,问了下林婕所在病房,忍着晕眩快步走到门外,却听见屋内吵闹一片,推开门,只见护士医生围在一边。 “别碰我,求求你们,别碰我,我怀着孕。” 床上没有人,林潇一下心惊,拨开人群,发现林婕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婕儿?” 林婕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一直乞求道,“求求你,放了我……”,手贴在腹中,伴着轻微的温柔,“宝宝,mama会保护你,不要怕。” 眼泪一下子滚下来,林潇捂嘴哭道,“林婕,你看看我,我是林潇,我在这里。” 她伸出手想抱住林婕,刚一碰到,一震,林婕害怕地抱成一团,睁大眼睛喊道,“不要碰我,不要……,不要,过来……” “林婕,林婕,你看清楚,我是林潇,我是林潇啊……” “林潇,你在哪里,我好怕啊,你快来救我……” 林潇紧紧抱住蜷缩发颤的人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婕儿,我在这儿,没事了,有我在,不怕啊,不怕……” 林婕似乎认出了她的声音,在怀里拽着她的衣角,“林潇,你来了,我好怕,好怕,他们都是坏人,是坏人,他们要伤害我的宝宝。” 林潇摸着发抖的身体,喑哑道,“婕儿,不怕了,有我在,没人会动你的宝宝,相信我,不怕了,我会一直陪着,乖,地上凉,我们睡到床上去,好不好,宝宝也会不舒服的,你说呢?” 林婕在林潇轻声下,逐渐安静下来,听话地躺回病床上,像个孩子般抓住林潇的手,“潇潇,我怕……” “乖,不怕,我一直陪着你好嘛,乖,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我们先睡一觉好不好?” 林潇守在床边,眼睛一刻不曾离开,眼角的伤,两颊的淤青,脖颈处还未消退的掐痕,她如何能相信躺在病床上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是她昨天安全送回家的林婕。 她不在的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医生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女人,后背一阵凉,脊椎不知怎地往后一缩。 “是谁把她送进医院?”林潇的声音仿佛千年寒霜,冷得令人发颤。 “没有人,是急诊室接到电话,说在文溪边上的仓库里有人受伤了,等救护车赶到,仓库里只有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患者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身上多处地方有遭人虐打的痕迹。护士在电话簿里找到几个经常联络的电话,但是都打不通。” 虐打? “还有呢?”林潇捏紧拳头,用指尖扣进手心,极力克制住胸口喷涌的怒火,“她的情况是好是坏?” “如果说是身体,并无大碍,可是……”医生看了眼报告,又瞄了眼女人的神情,犹豫道,“手术中我们发现患者之前接受过不正规的引产手术,胎盘局部剥离,导致大量出血。另外,患者**裂伤严重,宫腔感染,我们已经尽力保住患者的zigong,但zigong损伤程度过于严重,恐怕以后,她很难怀孕。” 林潇的心跳得厉害,她在抖,在害怕,害怕结果。她看着医生的眼睛,努力平静道,“医生,那些专业术语我不是很懂,什么叫很难怀孕?” 医生不忍继续说下去,一方面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很在乎患者,这种事任谁知道心里都会不好过,另一方面他怕这个女人,单是她坐在面前,他就被她的气场压得冷汗涔涔。 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医生叹了口气,“好吧,意思就是你朋友接受不正规的手术,在刮宫时zigong受到损伤,再加上粗暴的性交,导致术后出血不断,虽然zigong没有切除,但是生育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林潇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才走出房间,耳边时不时想起那些话,心里空落落,老天爷,为什么是林婕,为什么偏偏是林婕,她那么好,那么善良,如果你不满,你冲我来好不好,求求你……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本能地按下拒听键,终于在持续半个小时之后,她接起电话。 “林潇,林婕在哪里?我联系不到她,她是不是跟你一起?” 听见他询问的语气,她不禁冷笑,“你终于想起这个傻女人了?” “早些时候她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但我有事在身就挂了电话,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呵呵,你问我她怎么了?” “林潇,你别阴阳怪气,我知道你讨厌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让她离开我,可那又如何,在林婕心里,我才是最重要的!” “对,你是最重要的,可是你能给她幸福吗?你能陪她一生一世吗?应博辉,你给林婕带来的伤害还不够多吗,周刊上每一个关于你和你女朋友的事,还有满大街议论的郎才女貌,你知不知道,林婕有多痛苦!” “这是我和她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告诉我林婕在哪里!昨晚,她跟我约好早上在家里见面,说有事要告诉我,我忙完事赶过去,人不在家里,是不是你把她带走了?” “我不知道!”不等回答,她冷冷挂断电话。 林婕,这是你爱的男人。 这就是你忍下碎语保护的男人。 在你遭受伤害的时候,他人在哪里,在手术室承受痛苦的时候,他人在哪里,在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人又在哪里。 如果手术同意书上,签不了字,你会死,你知不知道…… 林潇缩在安全通道的门后,因为这里没人会发现,她可以不用撑着。眼角滚下热泪,她没有力气阻止它流下来,它们嚣张喷涌,它们咆哮叫嚣,溅向四面八方。 门后,凌煜泽若有所思地站着,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并非有意,只是见她恍恍惚惚走出房间,双脚便跟了上去。他们之间好像有一根线,而他被线牵着,他从未有过这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