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方冷巧设激将法 妙口大谈四方祸
且说当时褚天剑听闻虚子臣遣使来访,却依着庸良计策,不叫人引入。只推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先让他在外头立了一个多时辰。方冷早知其意,也不着急,只冷冷一笑,弹剑笑道:“我只道越王是个英雄豪杰,千里迢迢特来拜访。却不料是个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识蝇头小利而不顾万世基业之徒。走休走休!”方冷说罢,转过身往外便走。方到门口,却被一人拦住,说道:“你道我会稽越王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么?” 方冷看见那人金盔银甲,腰佩利剑,身长八尺,气宇轩扬,笑道:“这位可莫不是庸将军么?”庸良被他叫破了身份,先是一愣,随即道:“便是本将军。”方冷拱手为礼道:“久闻越王麾下有一员虎将,有那万夫不当之勇。昔日符剩文谋反之时,连破江南无数城池,却独独在广陵城下连折了八员偏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庸良一喜,随即又板着脸道:“越王在大校场检阅兵马,无暇来见先生,便请先生在外稍等片刻。”方冷笑道:“早就听说车骑将军治军有方,小生今日若是有幸一见,却是荣幸。” 庸良道:“既然如此,请方先生随本将军入内便是。”两人转入军营,却见刀枪林立,斧钺成行,银光闪闪照将下来。左右立的都是彪形大汉,虎视眈眈看着方冷。方冷目不斜视,昂首阔步而入。方到一个转角,却见一条大汉闪出,手提朴刀,照着方冷便砍,口中喝道:“你便是虚子臣处来的狗贼么?”庸良斜眼看方冷时,却见他不躲不闪,只微微一笑。那大汉本就是庸良安排了要来恐吓方冷的,见方冷不躲闪,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在那里张牙舞爪咆哮。庸良见了,没奈何,只得呵斥左右,将那大汉拿下了推出帐外。 方冷随着庸良一路前行,却听庸良问道:“我三军兵马如何?”方冷摇头道:“兵马雄壮,的确不错。只不过你大帅正在练兵,却不检阅这些精锐。部下又无军纪约束,肆意伤人,可越王见全不知兵。况且方一见面,便用这等精锐兵马来吓唬我这使者,全然不怕暴露虚实,可见乃是鼠目寸光之徒。小生倒要重新考虑,与越国结盟的事儿了。”庸良听了,脸色大变,道:“这些原本便算不得精锐,越王那里检阅的方是——”他话未说完,方冷便打断道:“若是吓唬使者还不用上精锐兵马,可见更差一等,连方略也不识了。庸将军不必多说,带路吧!” 庸良也不多说,只带着方冷穿过了军营,却道大校场。方冷看时,四面果然有许多兵马排开,列阵进退。校场中间却有一座高台,一面红旗在上面磨动,指挥若定。方冷见那台上立着一员铁塔也似的虎将,头戴风翅金盔,身着鱼鳞锁子甲,斜披着一件蟒龙袍,情知便是褚天剑了。 方冷一见,仰天哈哈大笑道:“我还只道越王有三头六臂,今日一见,不过一个莽夫!不知兵法,不识大势。不如走休!”却听得褚天剑一声怒喝,庸良一把将方冷摁在地下。褚天剑却把红旗招展,三军登时都寂然无声,让开一条道路侍立一旁。褚天剑在台上喝道:“抬头!”他话音刚落,庸良便一把抓住他头巾,将他脑袋拎了起来,仰视着褚天剑。此时方冷才见那高台底下,竟然还有一口油锅,烧的guntang浓烟直冒。 褚天剑把手指着那口油锅道:“本帅听闻有个不知死活的说客过来,特地摆好了这口油锅。本想来听听这说客有什么好说的,如若没有,便请入锅。却不料你这厮张口便来辱骂本帅,实在留你不得。左右,架起了给本帅丢进去!”褚天剑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侍卫抢上,架起了方冷便往油锅处走。方冷却不挣扎,只哈哈大笑道:“方冷今日入锅,炸个外酥里嫩。只是没想到方冷区区一介酸儒,竟然得以与越王同葬,妙啊!妙啊!”褚天剑奇道:“你这汉子莫不是失心疯了?谁来与你同葬?” 方冷笑道:“越王不闻么?昔日春秋干将铸剑方成被杀。其子怀其首与楚王同落釜中,血rou不可辨识,故只得分而并葬之,曰‘三王冢’。今日方冷化于锅中,锅尚未凉,不久越王亦将入来。不是方冷便得以与越王同葬个二王冢么!” 褚天剑怒极反笑,呵呵笑道:“本帅倒要看看,你能用什么妖法把本帅也扔入这鼎油锅之中!”方冷亦笑道:“小生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公卿权贵无数,如王爷这般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蠢货,倒是头一回见。”褚天剑仰天一阵假笑,随即勃然怒吼道:“狗贼,你今日不把这话说明白了,连油锅也下不了,定要把你千刀万剐!”方冷道:“如今楚强而越弱,大楚使者来访,乃是为了天下动态。而区区练兵,不过一时小利。越王为了这蝇头小利而不顾天下大局,可见是个鼠目寸光之辈。大楚兵马指日兵临会稽,越王这等无能之辈岂能抗拒?必然身死族灭,尔等识得大体的,早早弃了越王,投奔我大楚才是上策。”褚天剑怒道:“虚子臣派你来,就是来此羞辱本王的?” 方冷随即正色道:“不是,小生虽是楚王差来此处。却是听闻越王威名,特为越王利益而来。”褚天剑道:“为了本帅利益?”方冷道:“正是。方今天下,唯有三强。大楚承天帝皓命,立足荆襄,东制大江,西吞巴蜀。梁王窃据神都,劫持百官,号令中原。众儒cao纵大都,假借皇命,向南虎视。此三强者,皆欲得越王首级而后快,故小生曰越王危矣!”褚天剑霍地变色道:“大都乃是天子脚下。本帅深受天子龙恩浩荡,得为封疆镇侯,天子必不负本帅!” 方冷听了,哈哈大笑道:“天子不负你,可是在大都的,可并非是天子!你不见五月的罪己诏么?致元皇帝显然早已被凯寇那班老臣胁迫,才不得不下此诏。不然以致元皇帝之雄才大略,岂会委政于一般腐儒而退居深宫?况且大都之诏,称越王为会稽侯。而如今越王蟒袍仪仗,都按神都摄政王旨意如王公样。若是大都得势,则必究越王僭越之罪。而荆楚之地,兵权在神武大将军云龙一人。越王与他有夺妻之恨,焉能不报?神都梁王之处,又有昔日神都之战的大仇。是以小生曰此三强皆欲取越王之首级而后快也。越王请想,吴越之将,勇如荆楚武士乎?吴越之兵,强如神都镇军乎?吴越之名,正如大都天子乎?将不勇而兵不强,名不正而言不顺,小生窃为大王忧惧!” 褚天剑听了,冷汗直下,急下高台,喝退左右,亲自扶起方冷道:“先生可有良策以退强敌?”方冷道:“某有一计,只怕越王不肯听从。”褚天剑道:“便请先生明示。”方冷道:“自古吴楚一体也,荆州若失,则敌军顺长江而下,指日可至吴越。方今之计,越王唯有与大楚天王结盟,同心对外,才有生路。”褚天剑道:“一如先生所说,这云龙与我有夺妻之恨,他如何肯从?” 方冷笑道:“敢问越王,那沈米凡如今在何处?”褚天剑道:“先前陷在神都了。”方冷道:“照哇!是以如今云大将军的意思,乃是要北伐神都,夺回爱妻。特遣小生此来,愿请越王一同发兵,不计前嫌。大将军还说了,若是越王情愿发兵,则约定两军先下洛阳者得沈米凡。倘若越王先克洛阳,云大将军绝不啰嗦,另娶妻室。如此一来,三强之中,荆楚为友而梁王灭。如此越王可解三强虎视之祸,此一利也。可得荆楚强援,此二利也。可得沈米凡,此三利也。若越王不从小生之计,则大楚指日顺江而下,其祸一也。梁王覆灭之日,大都将案僭越之罪,其祸二也。弃沈米凡而使天下道王爷寡恩,其祸三也。舍三利而取三祸者,小生未闻也。唯王爷明鉴。” 褚天剑当时被他一番言语说动,便即点起了军马,浩浩荡荡要往北面杀去,去夺那沈米凡,庸良阻拦不住。大军看看开到徐州,庸良急忙劝道:“过了徐州,便算是梁王势力了。方冷毕竟是虚子臣的人,我看这多半是他借刀杀人的计策,大帅还是小心谨慎为上,不要白白折了军马。”方冷在旁听了,哈哈大笑道:“这一件事,却也不难。既然庸将军担心小生是楚王的jian细,那么小生再献一计,保管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梁王拱手让出沈米凡如何?”庸良听了道:“果然如此时,我等当然相信先生。不过若是先生信口雌黄,这军中无戏言,可要军法处置!” 方冷呵呵笑道:“不妨,且看小生再往神都走一遭,舍了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定要将沈米凡带将回来。”当下方冷辞别了褚天剑,选了匹快马,找了两个随从跟着,又往神都而去。且说褚天剑兵马浩浩荡荡开来,那里神都城中早知消息,急令沿境各城警备,预备厮杀。此时见了方冷,谁敢怠慢?却先迎到许昌,引见了那梁王的许昌都督,豫州牧。那许昌都督不是别人,正是那三朝元老寇磊门生陆焱,此时归顺了梁王,自然加官进爵。陆焱见了方冷,不敢怠慢,急忙令各路关隘大开,恭送方冷往洛阳而去。那里洛阳城中,姚子萌正在懊恼,与众臣议事。听陆焱飞马急报说褚天剑派使者前来,急忙迎接。方冷拜见了姚子萌,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转身便走。 姚子萌大惊失色,不知其意,急忙令人拦下问道:“先生何意?”方冷答道:“小生大哭三声,是吊陛下之大祸临头。小生大笑三声,是念陛下尚有破解之方。”姚子萌道:“朕有何祸?先生又有何方?”方冷道:“神都洛阳,居于天下中枢,南则楚,西则凉,东南则越,东北则有大都,实乃四战之地也。大都那里,一干老臣勾结胡虏,谋逆先帝,罪不容诛,人神共愤。为了斩草除根,其已然矫先帝诏下令进犯陛下,此东北之祸也。又有骠骑将军徐晨奇,在北统兵无数,多少胡虏都被他一股扫荡,兵势极盛。又有西凉大将军黄家道,日夜练兵,若是挥师东进,指日可到长安。他两位忠于先帝,难免被大都那些叛逆欺瞒了,此西北之祸也。然此尚可解也。唯有那荆楚兵马,屡番扣关,虽离神都,却仍牢牢掌握嵩山天险。只需楚王一声令下,兵马旦日可至神都城下。越王褚天剑,如今兵马已至徐州,虎视眈眈。陛下虽然英明,又有谋臣武将,这四面加攻,只怕还是力有不逮。是以臣吊陛下之祸也!”姚子萌听了大惊道:“先生方才所说,可有破解之方?” 当时方冷说道:“以小生看来,要退楚越百万敌军,不过舍得是一个女子罢了!”姚子萌道:“怎地?一个女子便能退尽四方敌兵?”方冷道:“正是。这女子不是别人,乃是那云龙的妻子,褚天剑的小妾,沈米凡的便是。先前两人在建业为了这个女子便闹了好些事体出来。如今楚越两面发兵,也不过是为了这个女子罢了。陛下若是将这沈米凡赠给褚天剑,则越兵必退,而云龙必然移师攻越。如此一来,南方楚越相攻,难以北顾,陛下便可腾出手来应对大都那里了。此乃是祸水东引之计也。”姚子萌听了大喜,再问泰富时,也称妙计。 不是今日方冷献上这个计策,有分教:古来辩士少仁义,今时明日难如一。毕竟此事能否成功,且听下回分解。